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文献 -> 罗伊·麦德维杰夫《论苏联的持不同政见者》(1980)

第三章 审讯



  皮·奥:我们还是谈谈你自己的事吧。你被开除出党,这是怎么回事呢?

  罗·麦:这是一个老故事了,一个很长的故事。现在看来并不很有趣。这事和我的那本标题为《让历史来审判》的书有很大的关系。我是一九六二年动手写这本书的,一九六四年完成了初稿。然后我把它拿给一些老布尔什维克、作家和另外一些可以给我帮助的人看。后来我又在一年之内对全书作了两次修改。我送出去的手稿副本并不多,但是很多人都知道了这本书的主题。一九六六年特瓦尔多夫斯基和《新世界》编委会的一些成员看到了这个手稿副本,一九六七年萨哈罗夫院士和他的几个朋友也看到了。我在中央委员会的一些熟人是知道这件事的,而对于克格勃来说当然也不是什么秘密。

  但是在一九六七年底,当警察搜查我的一个住在列宁格勒的朋友伊·尼古拉耶夫的住宅时,他们发现了手稿副本,约有一千多页。于是我把手稿送到中央委员会,向他们说明这是一件尚未完成的著作。手稿被交到了当时中央委员会宣传鼓动部领导人弗拉基米尔·斯特巴科夫手里,后来不知为什么又转到了莫斯科市党委教育部,大概是因为我当时在教育科学院(莫斯科的一个学术机构)工作的原故吧。

  就在那时,从发行政治小册子的出版社来了一个人,他向我要这份手稿。我当然给了他,并解释说这只是一个初稿。六个月后手稿退给了我,并附有一个含义模糊的说明。但一直到一九六九年,当局都没有阻止我继续写这本书。然而就在那一年,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皮·奥:发生了什么事呢?

  罗·麦:这一年是斯大林诞辰九十周年。他是十二月出生的。但是甚至在这以前,很多有影响的斯大林分子就发起了一场为斯大林恢复名誉的运动。在他们的精心策划下,大概在中央委员会书记处一级的会议上通过了一项至少是部分地给斯大林恢复名誉的决议。于是,《真理报》专门准备了一篇有关斯大林的社论,马克思列宁主义研究院也召开一次关于斯大林问题的学术会议,并编了一个选集准备出版。此外,还准备出售斯大林的照片和半身塑像。当然,这个以“各色各样”的名义作出的决议也指出必须清洗那些放肆地攻击斯大林个人崇拜的人,即老布尔什维克阿·乌·斯尼哥夫、我本人以及别的一些人。这件事和一九六九年彼得·格里戈连科将军[1]的被捕并关进精神病院,绝不是偶然的巧合。

  [1] 彼·格·格里戈连科:一九○七年生于乌克兰,曾任乌克兰共青团中央委员。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伏龙芝军事学院从事教学工作。一九六一年九月七日因在党代会上发表反对赫鲁晓夫个人迷信的讲话,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并被免职。一九六三年组织“为恢复列宁主义而斗争联盟”,次年和儿子一同被捕,并多次被强制关进特种精神病院。一九七七年底同家人一起访美时,被苏联当局撤销其苏联国籍,留居美国。现在美国建立“内城”出版社,专门出版苏联国内持不同政见者的书刊。——译者注

  在二、三月间,中央委员会的官方刊物《共产党人》发表了两篇颂扬斯大林的文章,揭开了吹捧斯大林运动的序幕。我决定要采取某种方式作出回答。四月间,我给《共产党人》编辑部写了一封很长的公开信,并把副本送给所有的政治局委员以及莫斯科的一些知识分子。在征得我的同意后,这封信在法国以小册子的形式出版了。[1]我还把《让历史来审判》的副本交给在巴黎的一位朋友,以防不测。

  [1] 《应该为斯大林恢复名誉吗?》(巴黎、一九六九年)

  当我度完暑假回到莫斯科后,地方党委立即把我召去,宣布将我开除出党。他们在一个两页长的报告书里提出了开除我的理由,用恶毒的诽谤来评价我的书。这个报告没有提出任何证据,就宣布了我的一系列罪状:我认为党在一九二○年到一九四○年期间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我否认我国正在建设社会主义;我的观点主要是来自资产阶级;我恶毒攻击党在加强军队及全民备战工作中的成就等等。报告最后总结说:我“以批判斯大林个人崇拜为借口,对整个苏联人民,国家和社会制度都进行了恶毒的诽谤”。[1]

  [1] 意味着有可能触犯刑法第190条。

  皮·奥:不过斯大林的名誉毕竟还是没有被恢复。

  罗·麦:是的,无论在一九六九年还是以后都没有给他恢复名誉。但是,请注意,这种危险仍然是很现实的。九十周年诞辰的庆祝会没有开成,《真理报》也没有发表那篇特别的社论,反之,它以一种完全不同的腔调发表了一篇简短的评论。当然,政治局某些成员大概也感到为斯大林恢复名誉是不正确的,因而无疑也是不合时宜的。但是,制止了这一活动的主要因素,还是几个西方共产党领导人在幕后的辩论中所进行的干预。

  我听说在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中旬,哥穆尔卡、卡达尔和隆哥[1]三人都在莫斯科进行正式访问,他们坚决地宣布无论如何都不支持恢复斯大林名誉的活动,如果苏联共产党要坚持这样做的话,他们只好敬而远之,决不介入。当时苏联和其他几个共产党的关系有些紧张,就在前不久苏联人费了很大的劲才在莫斯科开成了一次有各个党参加的国际会议。我们的领导人中几乎没有人甘冒和他们决裂的危险。这就是党为什么会同意(虽然不是一致通过,然而却是大多数同意)取消这个给斯大林恢复名誉的计划。

  [1] 哥穆尔卡、卡达尔和隆哥分别为波兰、匈牙利和意大利共产党领导人。

  回头来说我自己的事。一九六九年秋天,我通知在国外的朋友去进行必要的联系,以便在国外出版我的著作。那年年底我和美国出版商克罗福签定了合同,由他出版我那本书的译本。在合同的各项条款中,我坚持要求在一九七一年该书发行之前,克罗福不得对它进行任何宣传。

  皮·奥:将一个党员开除出党要经过哪些程序?被告可以向更高一级的组织申诉吗?

  罗·麦:程序是由党章所规定的。不过在处理我的问题时,毫无疑问并没有完全按照党章办事。首先,这个案子根本没有拿到我所属的党的基层组织,也就是我工作的学院里去辩论过。我相信地方党委的负责人大概担心我的很多同事会站出来为我辩护,使“麦德维杰夫案子”的最终裁决不得不作出让步。

  正如我所说过的,地方党委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提交辩论或讨论过。这个指定的委员会的主持人仅仅把有关我的著作的官方报告念了一遍。当我问这个报告的作者是谁并指出学术著作必须拿到学术机构中去讨论时,根本无人理睬我的意见。虽然我的手稿就摆在党委书记的办公桌上,但没有一个地方领导人去看过,甚至觉得翻阅一下也是多余的。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还装腔作势地对我说:“我从来不看这一类的书,也永远不会去看。”那次会开了不到二十分钟。最后,党委书记宣布说,鉴于罗伊·麦德维杰夫既不愿承认错误,又不愿收回其错误观点,党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将他开除出党。

  当然,我向莫斯科市委提出了申诉,在那里,整个过程实际上也是一样。不少老布尔什维克曾联名给市委上书,然而在审查期间,这封信甚至连看也没有人看,也没有邀请老党员出席这次审查。我被允许作十来分钟的发言,以便答复由莫斯科党史研究所的两个人合写的有关我的著作的报告。然而就连市委委员们也根本没有看过我的手稿,但是他们却迫不及待地同意将我开除出党,因为“我的思想已证明‘我’不再配作一个党员”了。这是一九六九年十月发生的事。

  于是我向中央监委提出申诉,那里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你知道,基层委员会和市委关心的是行政上和组织上的大事,因此他们认为开除一个人出党只是偶尔出现的小问题,他们不愿意在这上面花去太多的时间。但是中央监委主要是处理涉及党员个人的案子,因此他们也更注重这方面的问题。每个案子都由一个或两个党的调查员负责审核。我的案子是由两个人来查讯的。两人都看了我的手稿,他们多次召见我,同我进行长达几小时的讨论。

  皮·奥:在讨论中发生了些什么事呢?

  罗·麦:让我摘引几段记录吧:

  调查员: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权主动地去审查和分析我们历史上的事件?谁批准你写一本评论斯大林的书的?

  罗伊·麦德维杰夫(以下简称罗·麦):谁也没有批准我。这也不是我份内的工作。但是历史,也包括党的历史,并不属于任何个人,谁也不能垄断它。因此我根本没有考虑什么有权无权的问题。不管你高兴与否,谁也不能否认我有权就任何历史事件发表自己的看法。我根本没有必要去征得谁的许可。

  调查员:但是你是一个党员,你知道我们有专门从事党史研究的机构,这些机构拥有一切必要的资料和文件。你是一个教师,你的工作就是教好学生。

  罗·麦:不错,当莫斯科的面包师烤出的面包又香又甜的时候,哪一家的主妇也不会硬要自己去揉面。要是我看到我们的历史研究所确实在研究斯大林主义的性质和历史以及斯大林的罪行的话,那我也不会写这本书的。但是我知道他们对这个课题并没有从事任何研究。他们虽然掌握了大量的资料和文件,却没有对其进行审查和分析。现在他们还企图为斯大林恢复名誉。你瞧,要是莫斯科的面包师不在烤面包了,各处的私人面包房就会应运而生,或者人们就不得不自己动手来烤面包了。我们的人民要了解我国过去的真实情况,并不亚于他们对面包的需要。人们必须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因此,我不得不探索真理,但是采用的却是手工业工人的方法。

  调查员:你写了一千多页,而关于个人崇拜所要说的,早在一九五六年六月三十日中央委员会的决议里就已经发表过了。

  罗·麦:是的。但是那个决议的主要炮制者却是莫洛托夫,他由于在斯大林个人崇拜盛行时期所犯下的罪行已被开除出党。此外,在批准这项决议的其他几个中央委员会主席团成员中,有的人已经被开除出党,还有五个人,包括赫鲁晓夫在内,也被赶出了主席团。因此怎么能说那个文件一点漏洞也没有呢?不管怎么说,这是任何文件都做不到的。在历史研究中,也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真理。

  调查员:你说你毫不同情斯大林。但是历史学家必须是客观的,不能凭个人感情用事。你的书未免太主观了。

  罗·麦:所有的历史学家在评价一个问题的时候都是主观的。当你把那些骇人听闻、而且发生在不久以前的罪行记录下来时,你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的。请记住,我的父亲就是一个受害者,我还有很多亲人也遭到同样的命运。

  调查员:你不但不赞同中央委员会的决议中对斯大林所作的最客观的评价,还为自己的观点辩护,你不尊重中央的决定。

  罗·麦:的确是这样,我要说清楚自己的观点。说我不尊重中央委员会一九五六年的决议也是事实,因为这个决议是不妥当的。我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呢?《共产党人》杂志发表了不少的文章,实际上是指责党在二十次代表大会上所通过、又在二十二次代表大会上加以强调的那些决议。这些文章还就斯大林问题散布了一些看法,否定了党的最高法庭的观点。你们是做党的工作的人,为什么对这些作者就听之任之?柯切托夫(新斯大林主义分子)的小说《你到底要什么?》又说明什么问题呢?[1]为什么就没有人追究他这件事?朱也夫、福尔索夫和斯米尔罗夫也都是党员,他们写的那些歌颂斯大林的诗同样也没有遇到任何麻烦。高教部社会科学局负责人塞尔金·埃·穆拉索夫也写了一本苏共党史,该书由于严重地违背了官方的方针,并把新斯大林主义分子捏造的一些十分明显的谎言写进去了,以致受到政治局的批评。但他的书仍然畅销无阻,现在已经发行了六万五千册。不少高等院校的学生都把这本书作为学习历史材料。为什么这些作家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而我却不能呢?

  [1] 柯切托夫:(1912—1973)苏联作家。1944年加入联共(布),当过《文学报》和《十月》杂志主编,曾任全苏作协理事,俄罗斯联邦作协书记。小说《你到底要什么》发表于六十年代后期,文中叙述了作者自己对苏联社会中许多问题的看法,触及了当代生活中尖锐和迫切的问题,在读者中反响很大。官方评论界对它持批判和保留的态度。——译者注

  调查员:在我们的档案里收集了资产阶级报刊对勒克里奇案件所发表的全部文章[1]。你看了就会知道,是谁在为勒克里奇辩护。那些人多半是我们的敌人。你的著作也在国外出版了,我们的敌人对你所写的东西是很感兴趣的。

  [1] 勒克里奇案件:亚历山大·勒克里奇是苏联历史学家,他一九六六年在莫斯科正式出版的一本书中,对斯大林没有使苏联作好抗击德国进袭的准备一事,提供了一些资料,并进行了探讨。该书在党的马列主义研究院进行讨论时意见很不一致。结果在一九六七年勒克里奇被开除出党,而他这本书也被勒令收回。他于一九七六年离开苏联,现在美国波士顿地区居住,从事历史研究工作。

  罗·麦:难道我们的敌人对柯切托夫的小说就不感兴趣了吗?那本书对他们来说倒是一种启示。不过他们的这种态度不应当使我们大惊小怪,他们总是在利用我们的错误。勒克里奇在他的书中就斯大林主义说出了真理,确切地说,是说出了部分的真理,因而被开除出党。对于这样的错误,要是他们还不利用一下,那倒真是怪事了!给敌人提供机会,让他们进行反苏宣传的人不是勒克里奇,而是那些将他开除出党的人。不管怎样说,在西方我们并非只有敌人,对苏联的过去和今天都感到兴趣的大有人在。前不久,我的一篇文章在西方发表了,但是西方的报刊不是也刊登了勃列日涅夫的讲话,还加上评论吗,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调查员:那些咒骂斯大林的人,多半出于私人恩怨,难道你不这样看吗?

  罗·麦:很可能这种有私细的人比别的人更加恨他。但是要知道,对斯大林感到愤恨的乃是几百万人民。我们为什么不承认人民有权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呢?反之,为什么我们要鼓励柯切托夫和穆拉索夫这样的作家呢?他们的书玷污了人民对在斯大林个人崇拜横行时的牺牲者的怀念,玷污了人民对那些九死一生的幸存者,以及那些在斯大林统治下受尽折磨的亲属们的回忆。

  调查员:就专业来说我也是一个历史学家,我可以奉告的就是,你的书太缺乏原始资料了。

  罗·麦: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如果我能进入中央委员会和内务部的档案馆,看到斯大林及其同伙以及苏联总检察长的档案,我的资料无疑会更加充实可靠。但即便如此,你以为我对于斯大林以及斯大林主义的罪行就会得出不同的结论来吗?我的工作就是从那些在斯大林的恐怖中遭到迫害,在他的集中营里备受折磨的人那里收集各种素材和证据。他们中间很多人已经离开人世,在十年中还有不少人也可能相继去世。这些证据你是无法在档案中找到的,至于其中哪些东西应该收入档案,那就留待未来的历史学家去决定吧。

  调查员:你认为《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这本书怎么样?

  罗·麦:这本书是通过了中央委员会的审查获准出版的。我完全同意特瓦朵夫斯基的看法,这是一本很重要的书。

  调查员:我只看了两三页就看不下去了。你们作家所描写的那种镇压原本是势所必然的,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罗·麦:在这个问题上是你,而不是我不同意党的决定。

  以上只是我和党的调查员谈话的部分摘录。这样的谈话有时会持续几个小时甚至整整几天。其结果就是在由政治局委员阿多维德·佩尔谢[1]主持的一次党的监委会上,宣读了有关我那本书的一篇新的报告。在这里人们举止彬彬有礼,整个气氛也不象地方党委和市委那样粗暴,不过结果都是一样:我还是被开除出党了。

  [1] 阿多维德·雅诺维奇·佩尔谢:苏联党政领导人。一八九九年生于拉脱维亚,一九一五年入党,一九五九年任拉脱维亚党中央第一书记,苏共二十三大起为政治局委员,兼监察委员会主席。在苏共现领导中,佩尔谢是唯一一个十月革命前入党的老党员。——译者注

  皮·奥:结果怎么样呢?你丢了工作吗?

  罗·麦:我当时在教育科学院职业教育研究所工作,研究在中学生如何对高年级学生进行职业训练。早在五十年代当我还在教书时,我就对这个问题发生了兴趣。我当时是所在学校里的校长。一九五九年我就这个问题写出了博士论文,后来又就这个问题写了两本书。

  当他们剥夺了我的党籍以后,我们仍在研究所里安安静静地从事自己的工作。没有人想到要解雇我。开除科研所的成员必须经过所学术委员会表决通过。对于某些资历较深的研究员,学术委员会要五年才宣布一次裁决,也是最终裁决。你不能向协会或法院提出申诉,尽管在人事问题上它们有很大的发言权。因此,我预料裁决对我是有利的,除非地方党委坚持己见。

  然而情况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九七一年十月我辞职了。我的两本书《让历史来审判》和《谁是疯子》将在十一至十二月出版。这时警察第一次搜查了我的住宅。我认为自己最好离开莫斯科一段时间。甚至在受到警察的盯梢的情况下,我还是设法溜出了莫斯科,跑到高加索一位朋友那儿住下了。谁也不知道我的去向,连我的妻子、哥哥或者克格勃都不知道。你看,要是有人想在苏联销声匿迹的话,他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他藏身之处的朋友才知道。四个月后我回到了莫斯科,这时书已经出版了,对这件事谁也无可奈何了。我也没有再受到传讯,甚至也没有以此作为借口对我的住宅进行搜查。

  但从那以后,我也就被解雇了。于是,我就在图书馆或者家里做自己的工作。我早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从那些强制性的任务中解脱出来,自由自在地工作和学习,六年来,我的确如愿以偿了。

  皮·奥:我想谈谈“萨哈罗夫的案件”,它似乎和你的问题大不相同。过去几年里,党的机关曾经两次要求科学院给他纪律处分,但两次都失败了,因为在科学院的七百个成员中只有七十来人同意这样做。这是否意味着政府和科学院之间存在着什么冲突?

  罗·麦:完全不是这样。科学院和政府并不是对立的。其实科学院曾经两次处罚过萨哈罗夫,报纸上发表过谴责他的声明,上面有几十个院士的签名。我敢说,要是党坚持要这样做的话,找几百人来签名也是办得到的。不过,在谴责萨哈罗夫的声明上签字是一回事,将他赶出科学院并剥夺他的院士头衔却是另一回事。就我所知,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要求院士们表态,可能是有过的。但是你要知道,科学院在吸收或开除一个人的时候,按章程都要举行不记名投票,必须得到三分之二的大多数赞成方能有效。一九七三年,科学院前任院长姆斯季斯拉夫·凯尔迪什[1]曾警告过党的有关机构说,如果就开除萨哈罗夫的问题进行不记名投票表决的话,他无法保证取得满意的结果。道理很简单,因为人们在公开的场合可以这样说,而在不记名投票中却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1] 姆斯季斯拉夫·弗谢沃洛维奇·凯尔迪什:苏联数学家,数理博士,苏联科学院院士,苏共中央委员。一九六一年至一九七五年任苏联科学院院长。同年担任苏联部长会议科学技术方面列宁奖金和国家奖金委员会主席。一九七八年逝世。——译者注

  皮·奥:换句话说,只要环境许可,他们就会抵制政府的无理要求。在可能的情况下科学院就是这样干的。

  罗·麦:不记名投票仍然是一种重要的民主程序,有时它也能约束一下当局的武断和专横。科学院曾经几次拒绝了党的机关所支持的候选人,使政府感到吃惊。我给你举这么一件事,中央委员会科学部门的领导人谢尔盖·特拉佩兹尼科夫[1]——一位众所周知的斯大林分子——在不记名投票中曾两次落选。不过,他最后还是被选上了。

  [1] 谢尔盖·帕夫洛维奇·特拉佩兹尼科夫:苏共中央科学和学校部部长,苏联科学院通讯院士,历史学博士,苏共中央委员。一九一二年生于俄罗斯一个工人家庭,一九三一年入党,一九四八年毕业于苏共中央社会科学学院,一九五七年起在苏共中央工作,是勃列日涅夫的亲信。——译者注

  总的来说,我认为在科学院和政府之间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冲突。

  皮·奥:那么,如果排除掉这种可能性,你是否认为科学院是一个压力集团,在它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可以给政府施加一些影响?

  罗·麦:是的,在某种限度内科学院是可以给政府施加压力的,因为科学院具有相对的独立性。不过这种独立性受到很大的限制,你不能按照“压力集团”这个词本来的涵义把科学院称为压力集团。它的经费来自国家预算,一切重要的任免事项,如所长的任免等,事先都得经过党组织批准。科学院党组织的权力是很大的,例如,在选派科学会议代表的问题上,党组织比院长本人更有发言权。

  只有那么一次,科学院在政治上和与党的关系上发挥了一个真正的压力集团的作用。那一次是反对李森科集团。这一伙人在斯大林和赫鲁晓夫当政时期都得到政府的全力支持,因此他们实际上把持操纵了生物学的一切部门。科学院多数人的这种对抗使赫鲁晓夫勃然大怒,有一阵他威胁说要把科学院整个地关掉,由一个政府的科学委员会取而代之。不过在其他所有问题上,科学院都是支持党的政策的,从来没有成为反对派的堡垒。

  皮·奥:在一九七三年没有签名谴责萨哈罗夫的人中也包括普通党员和中央委员,这是否意味着党内对待意识形态的问题比较灵活,因而他们可以公开表明自己的意愿?

  罗·麦:如果只有七、八十个人在声明上签了字,这并不是因为别的人拒绝这样做,而是没有要求他们这样做罢了。一些著名的院士并不反对公开谴责萨哈罗夫的行为,但是他们不愿意在这个声明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因为这样做有损于他们的声誉(主要是在国外而不是在国内)。他们经常在国外旅行并且和国外的科学家保持着联系。彼得·卡皮查[1]没有签名,据他自己说是因为他本人认识萨哈罗夫,因此没有必要通过报纸向他表明自己不赞同他的行为。其他人是迫于压力才签的名。听说一九七三年亚历山德罗夫[2](现任科学院院长)曾在科学院的一次会议上发言,反对开除萨哈罗夫,后来在一次党的会议上又作了类似发言。

  [1] 彼得·列昂多维奇·卡皮查:苏联著名物理学家,苏联科学院院士。曾任英国剑桥大学蒙德实验室主任。一九五七年起任苏联科学院主席团成员。卡皮查是苏联国内外知名的物理学家,是许多外国学院和学术团体的成员。——译者注

  [2] 阿纳托里·彼得罗维奇·亚历山德罗夫:苏联物理学家,苏联科学院院士,苏共中央委员。一九七五年起任苏联科学院院长。——译者注

  但是我得再说一遍:我们不应该抓住这个事件,夸大科学院作为一个对立的潜在压力集团的地位。在苏联,一个科学家必须做出一些妥协,公开表明自己对国家的忠诚。但是他的道路是漫长而复杂的,到他获得院士头衔的时候,岁月已经不饶人了,不得不埋头工作,回避政治上的事情。许多科学院的院士也和其他人一样,对政治毫无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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