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既不是这个人,也不是那个人,不是人自己,不是一些人,不是一切人的总数。‘谁’是中性的东西,是〔一般〕〔或大家〕。……在这种平淡无奇和无可确说的性质中,人发展出他的真正的独裁。人〔一般〕怎样享乐,我们就怎样享受和作乐;〔一般〕人怎样观看和判断,我们就怎样阅读,观看和判断文学和艺术;人怎样抽身退隐;我们就怎样从‘大众’中引退回来;人对什么愤怒,我们就对什么愤怒。人,它不是一定的人,而是所有的人,却又不是所有人的总和,是它规定着日常老套子的存在方式。……每一个人都是别人,而没有人是他自己。用以回答日常的此在是谁这一问题的这一〔一般〕人,是个没有的人,而所有的彼此共在中的此在,都从来就是听任这个没有的人摆布。此在的首要的“常德”(Standigkeit),就是我们已指出的那日常的彼此共在的如下一些存在特性:依赖性、平均性、公众性、混世性和迎合性。……〔一般〕人存在于不独立和无本真的方式之下。这种存在方式并不意味着此在的事实性的减少,正如人作为没有的人并不就是无。相反,此在在这种存在方式中是一种实在的东西,如果“实在”被理解为此在那样的存在的话。诚然,人,如同一般而言的此在一样,不是现成地已经存在着的。人越是表现得有目共睹,它就越是无法捕捉、越是隐蔽,但它也越加不是无。在无成见的、本体的本体论的‘观看’之下,它就裸露出来,显现为日常老套子的‘实在的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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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些描写算得是《存在与时间》这部书的最强大和最有启发作用的一部分,而且很可能就是这本书产生广泛和深远影响的根据。海德格尔在这里,以现象学为手段,从内心生活中、从战后年代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破碎的世界观中描绘出一系列有趣的图画。这些图画之所以有启迪作用,就是因为它们——在描述的水平上——展示了一幅关于这样一种意识反思的真正的和生活真实的图象,而这种意识反思使那些不能也不愿意超越其个人此在的体验转而面向客观性亦即探讨其自身的社会历史原因的人们,认识到战后帝国主义的资本主义现实。海德格尔不是那个时代唯一有这种倾向的人;也不仅仅雅斯贝尔斯的哲学表达了类似的倾向,而是那个时代的大部分文学家都有此倾向(指出塞利纳的小说《黑夜终结时的旅行》,以及若伊塞、吉德、马尔罗等人,或许就够了)。如果人们承认这些心灵状况的描写有一部分是中肯的东西,那就必定要问:它们在多大程度上与客观现实相符合,它们所描述的又在多大程度上超出了反应主体的直接性呢?自然这个问题首先对哲学是至关重要的;在文学著作那里,等级的高低当然也是由实际描写着的具体性和深度所决定,只是这里的活动余地有大得多的弹性;然而,处理由此产生的问题,不在我们这些观察的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