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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岗

王燕祺

(2009年3月)


  托派老人王凡西,我的爸爸,平时写文章用的笔名有近二十个,其中有一个叫“鳯崗”。虽然不常用,但我相信这个名字是深深地珍藏在他内心深处的。“鳯崗”是我的姐姐王鳯崗的名字。她在刚满一周岁时就夭折了。

  我的父母亲于1936年结婚,1937年3月我的姐姐王鳯崗出生。一个多月以后,我爸在上海法租界被国民党抓捕。那是他一生中第三次進监狱。先被关在龙华监狱,后来又被转押到南京监狱。1937年11月底日本人的飞机空袭南京时,炸毁了南京的燕子矶监狱,所有的犯人和管理人员都逃走了。狱卒王顺林对我爸说:你也赶紧走吧。並给了我爸二元钱。靠了这二元钱,他艰难地到了武汉,找到了陈独秀的住处,在陈独秀家住了半个月后又辗转香港,于1938年2月回到了上海。他遍寻妻子女儿不着,后来终于从原住家附近的邮局里的来往信件中找到了她们俩的踪迹,原来我妈抱着我姐到浙江肖山逃难去了。当时我外公已在战乱中丧生,外公家的大房子也在战乱中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了。一家三口在上海重逢之日,正是我姐王鳯崗周岁生日之时,一家人劫后重逢,高高兴兴地到延安路上的一家饭馆吃了团圆饭,饭后又到附近的一家照相馆给鳯崗拍了一张周岁生日照。照片上的小脸笑得是那么甜美。谁知乐极生悲,隔天鳯崗便染上了小儿麻疹,俗称“出痧子”,病势凶险,没几天便告不治归了天。我妈说当鳯崗的薄皮小棺材送進家门时,我爸抱着小孩的尸体恸哭不已。我妈说从没見他流过那么多眼淚。

  我爸一生中進出监狱四次。第二次是在1931年下半年,被国民党抓進苏州盘门外监狱关押。监狱里的恶劣环境和非人待遇损坏了他的肺。我妈说那时他吐起血来很吓人的,要用脸盆去接。1934年底,他和他的终生挚友楼子春先后被释放,出狱后方才知道二人曾经的妻子早在他们進狱之时就已经离他们而去並且另适他人组成新的家庭了。我爸出狱后找到上海曾经的家,却被前妻叶乃仁(又名叶英)连推帶駡拒之门外,理由是“你的身上有虱子”。我爸不得已只好拖着病体回到了阔别十四年的故乡。在空气清新的西山上租了一间小屋子住下。在故乡小镇上的“雅言茶室”,他欣喜地遇到了他的小学同学兼好朋友。那人当时已成为我的二姨夫。我二姨的娘家在山清水秀的馬桥乡。就在那里我爸认识了我的母亲馬裕生。那时候,我爸经常步行去馬桥乡下我的外公家。他的脚刚一邁進门,我的二位舅舅就赶快去小河边捞摸螺蛳。到了午饭时分,桌子上必定有三碗我爸最爱吃的小菜:葱姜炒螺蛳、清蒸臭豆腐和霉干菜红烧肉。乡间的小路和桑田,疗养着他的肺,也撫慰着他的心。1936年,我的父亲王凡西和母亲馬裕生在上海结婚,次年3月份,我的姐姐王鳯崗出生。

  我爸在九十岁以后变得很怀旧,他的脑子里经常会迴旋中小学时代的校歌;还有前苏联二十年代的老歌,他年青时最爱唱的一首歌:

我们祖国多么辽阔广大,她有无数田野和森林,
我们没有見过别的國家,可以这样自由呼吸……

  爸在写给我的家信里,经常会提到我二姨等亲戚的故人故事。1999年的一天,我收到他一封信,要我把鳯崗的周岁照找出来寄给他看看。当时我妈已卧床不起,她说鳯崗死后,她的周岁照被放大成24寸,放在哪一个抽屉的夹层里了。我翻箱倒柜,终于把那张照片找了出来,立即去王开照相馆翻印了数張,给我爸寄了过去。我很庆幸我家历经那么多次的抄家还有搬家,这張照片仍然夹在那只摇摇欲坠的大橱里。没过几天,我爸的回信就来了,他说:“看到鳯崗的照片,我不禁老泪纵横……”。这封信我沒有给卧病在床的母亲看。想必她現在的在天之灵会原谅我的。

  我爸王凡西在数次入狱的过程中,受到非人折磨,打人的木棍抽在他的后脑、脚踝还有背脊上,直至被打断飞出去。人被打得皮开肉绽,数次昏死过去,然而始终是只流血而从不流淚。但是那个刚刚在蹒跚学步的小小姑娘却让他数度流了淚。既有铁骨,更有柔肠:他也是一个有着一颗苦难灵魂的普通平凡人。然而,他也是一个不凡的人,他为了理想踏上了一条不同寻常的道路,并在这条长路上奋斗了一生。

  人生無奈,如同被什么裹挟着,但有的人的内心就是有一点巍然不动的东西,为此他可以将一切置之度外,义無反顾地走到头。

  鳯崗,山上的神鳥,也许本不属于人间。

2009年3月




感谢 侯乌瞳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