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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主义:遗产与复兴
〔美〕保罗·斯威齐
1993年
来源:原载《每月评论》1993年第8期。中译文来自《国外社会科学》1994年第4期,王福兴译。
社会主义的遗产在于它是活生生的取代资本主义的选择。在世界历史舞台上,它发挥着有重大意义的对立面的作用。
这并不否认社会主义中居主导地位的思想(与等级制和竞争相对立的平等和合作)是社会主义遗产的一部分。但是,它们并不是社会主义所独具的。历史上,它们远在社会主义之前就已出现。它们以这种或那种方式包含在人类所有的大型宗教之中。
作为一种社会政治运动,社会主义致力于在它自己提出的基础上创立一个新社会,这种基础随资本主义的到来而在世界上形成,并与资本主义对立。“社会主义”一词本身起源于法国,后被英国欧文派接受,到19世纪中叶,它在两国及两国之外被广泛使用。似乎命中注定要由分别在1818年和1820年出生于较先进的莱茵省的马克思和恩格斯来确定新出现的无产阶级作为其推动力量,并说明为实现建立一个新的、更好的社会的目标而必须面对和克服的障碍。
随着资本主义在19世纪后期扩展到全球,社会主义亦步其后尘而来。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情况已经很明显,人类的前途将由资本主义与其内部产生的对立面之间的剧烈而且很可能持久的斗争的结局所决定。
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历史发生了一次新的、大多数人未料到的转折。资本主义进入一个多事之秋,这突出表现为两场血腥的自相残杀和一场前所未有的、足足延续10年的经济崩溃。无论在意识形态方面还是在群众支持方面,资本主义都被极大地削弱了,而其对手则大大加强了。在两次世界大战之后,强大的革命浪潮由下而上迸发,而且这两次领导权都归向唯一对新的、更有希望的前途拥有某种连贯性设想的竞争者——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者。说社会主义社会从这些资本主义大屠杀的死人堆中出现,这是不对的。新社会的创造是需要比短短几年长得多的工作。然而,高达约占全球总数的1/3的、居住在同样比例地球陆地面积上的人口突然摆脱了他们习惯的方式,并走上了一条在亿万人看来能指望过上更好生活的道路。重要的是要认识到,在深受这种影响的那些人当中,不仅包括革命国家本身的居民,而且包括占全球2/3的资本主义社会或资本主义占支配地位的社会中被压迫、被剥削的公民。
20世纪上半叶革命的结果,是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的斗争采取了新的、更激烈的形式。这时主要的关键是这样一个问题,即革命的社会主义领导者是否能驾驭创造新社会的航程,这种社会要越来越能够实现社会主义信仰的愿望和理想。如果能,那么,按有利于社会主义的方向解决这场斗争,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从一开始就反对社会主义的最强有力的论点便总是宣称它不切实际:资本主义的支持者说,它很好听,但行不通,而且试图实现不可能的事情只能使大家的情况都更糟。如果不仅能在理论上而且能在实践中驳倒这一论点,那么资本主义当然就一切都完了。
双方都明白这一点,但当时处于防守的资本主义一方的那些人对此尤其敏感。因此,在他们看来,其主要任务便是防止20世纪的那些革命实现它们所宣布的社会主义目标。我坚定地确信,这一点是理解本世纪后半叶历史的关键。可以并应当就此题目写出多本著作;在此,我不得不限定自己,只谈突出的几点。
为了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胜一方,资本主义大国需要前苏联作为盟国并按此行动。但德国和日本被打败的情形一旦明显,使前苏联(那时被看作社会主义的化身)变成恶魔便开始变得十分迫切起来。由于历史上众所周知的原因,美国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兴起,成为居支配地位的资本主义大国。这时,它在打退社会主义威胁、为不受挑战的资本主义未来铺平道路的斗争中担当了领导作用。
在国内,这首先意味着改变美国人民对前苏联的态度,从友好和对其在战争中的作用表示感激的态度变为恐惧和敌对的态度。这是一项巨大的任务,一个意识到此事事关重大的统治阶级以很大能量和决心来应付这项任务。一场包括宣传鼓动、道德压力、政治审判和司法审判在内的运动紧锣密鼓地进行;旨在搞臭共产主义,诬之为恶的多方面、无所不在的体现,视为一种意识形态、一种政治运动、一个国际阴谋、一架威力强大的军事机器——一个大脑和神经中枢在莫斯科,其触角遍及全球的恶魔。对它,只有美国有力量组织起成功的抵抗。只花了短短几年工夫,就使美国人民发生了转变。甚至在朝鲜战争爆发之前,反共主义就已成了这个国家的新宗教,同时成了其所有内外政策的指导原则。
在国际上,这项任务就是使苏联从德国、日本扩张主义的受害者变为决心为共产主义而征服全世界的难以满足的侵略者。当然,历史上,俄罗斯曾受到来自东西方的多次进攻和入侵,它不可避免地要利用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取得的胜利来防止这种情况再次发生。但按这些占领界线划分势力范围的办法会与资本主义强国将苏联描绘为不可饶恕的侵略者的需要发生矛盾。因此,在美国的领导下,它们坚决反对在苏联领导认为关系其重大国家利益的方面作出让步;而后者也按经受时间考验的强权政治原则行事,以拒绝从红军在战争最后阶段占领的德国和东欧地区撤退作为报复。
欧洲就这样被分割了,按此划分的战线似乎要发展成第三次世界大战。最初,拥有核武器垄断权的美国及其盟国采取了击退战略——在可能时通过施压和威胁,必要时通过战争。但是,这一点被前苏联迅速开发其自己的原子武器的情况所打断,这是未能预料到的。作为一种强力击退手段的战争不再是一种理性的选择。恰当地说,这是所谓的冷战的开始。
冷战不是一场军事冲突。它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贸易战、货币战这样的经济冲突。它在历史上是一种新东西,是一场围绕废料生产(wasteproduction)展开的冲突。不是围绕哪一方能生产最多废料,而是围绕哪一方能比另一方更长久地继续生产废料。而且,在这场竞争中,人们从未对哪一方将获胜有过真正的疑问。由于毋需在此详述的历史原因,资本主义国家与它们的将成为社会主义的对手相比,控制着多得多的世界资源,拥有优越得多的科学技术诀窍。除了这些有利条件之外,还必须提到另一具有深刻矛盾性的有利条件。现代最发达形态的资本主义根深蒂固的趋势是,由于工人、农民和失业者手中缺乏购买力,因而生产越来越达不到它的生产能力。在这些情况下,以破坏性武器形式出现的政府财政支持的废料生产,使这种制度此时比在其他情况下能更有效率、更平稳地运行。另一方面,一个努力实现社会主义目标的社会,则具有按达到甚至超过其能力的水平生产物品和提供服务的倾向。正因为如此,从事废料生产性质的军备竞赛的必要性对它完全起着消极作用,并最终成为一种灾难。
这样,资本主义赢得了冷战,并在此过程中扑灭了也许存在的、出现以下情况的一切机会:20世纪革命能够或者将会形成一种成功运作的社会主义模式。
历史的这一篇章结束了,凯旋的资本主义胜利者乐此不疲地相信并企图让我们当中的其他人相信,还发生了某种更深刻、更根本性的情况,即我在开始提到的那种社会主义的历史遗产(作为资本主义对立面,取代资本主义的唯一现实的选择)现在终于被清除了。我们被告知,社会主义已经受到审判,已经失败。这种结论是必然得出的;未来属于资本主义;理性的人们会接受这种含义;为更好的未来而努力意味着在资本主义的规则和限度内努力。
在此,有两个主要问题:(1)社会主义真的受到审判并失败了吗?(2)实现更美好前途的障碍,能在资本主义的框架内得到有意义的清除吗?我对这两个问题的回答都是否定的,下面我将极其简单地概述我的理由。
第一个问题比较起来容易回答得多。受到审判和失败的不是社会主义,而是历史上第一次实行社会主义的重大努力。从一开始,其条件就很不利。将社会主义摆上历史议事日程的革命,并没有象马克思恩格斯所想的那样,发生在经济上发达的国家,而是发生在资本主义还处于早期阶段的国家。即便和平局面盛行并出现某种富国愿意伸出援助之手的奇迹,社会主义成功的前景仍令人怀疑。当然,实际上,战争(国内阶级斗争和外来干涉)是家常便饭,富国尽其一切力量阻止社会主义实验取得成功。在这种情况下,这种结局可以说是预料中必然出现的。
历史上第一次社会主义努力的失败,是否意味着较成功的未来努力就不可能了呢?历史证据表明,情况并非如此。中世纪经历过不止一次而是数次失败了的资本主义开端。但尽管有前景远大的开端,它们在这一时期封建主义仍居决定地位的环境中缺乏生存的持久力。直到几个世纪后,一种新的局面出现,其中处于萌芽状态的资本主义能够扎下根来并成长壮大到足以抵御其敌人。正如我们所知道的,一旦步入正轨,它便成长和扩展,直至取得全球统治地位。某种情形发生一次并不意味着它会再次发生,但它当然提供材料证明它会再次发生这种论点。
以上提出的第二个问题与资本主义的本质和前景有关。相信能对这种制度进行管理,相信如果必要的话能以这样一种方式对其进行改革,以至于使人类对走向更美好未来产生某种合理的希望,这种信念能成立吗?我认为不是这样。
资本主义的本质是积累资本,而不是给人类提供所需要的物品和服务。从18世纪下半叶(大约是众所周知的工业革命时期)开始的150多年来,资本积累的条件极其有利。赢利投资的机会是大量的,并与资本积累相互促进。资本长期供给不足,是一个供方市场的典型例子。但这不会永远延续下去;由下而上的工业化过程只会发生一次。到20世纪初,这一过程开始逐渐停止。在先进的资本主义中心国家,资本需求处于滞后状态。不过这一次这些中心以所有以前的标准衡量都已经很富有。因此,潜在的资本供给是极大量的。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出现了:日趋收缩的需求与日趋膨胀的供给之间越来越失去平衡。这一矛盾在20年代达到一个顶峰。积累象过去一样继续了一段时间,到这10年结束时,情况变得很明显,正在生产的东西已经过量。底朝天的情况发生了;经济进入了困境;30年代的大萧条在资本主义历史上并不是最长久和最深刻的。
正如加尔布雷思曾说过的,大萧条从未结束过,它只不过是融入了1940—1945年的战争经济。而且说实在的,战争经济也从未结束过。它通过朝鲜战争、越南战争、冷战,直到80年代许多小规模的战争而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时期里延续着。现在随着前苏联的解体,冷战已经失去其理论依据,至少在可见到的未来还没有什么指望能使它恢复。与周期性衰退巧合的是,冷战的终结及其对商业预期产生的衰减效应已经预示着一场令人苦恼的衰退的到来,而且在短期内没有结束的迹象。
对于这种令主流派经济学家和政治家感到如此难以预料和令人惊异的发展,我们怎样解释呢?我认为,答案可以通过恰当地认识我们自己的历史来找到。在以往3/4世纪中,资本主义的结构并未发生根本性变革。它仍是20年代和30年代我们看到的那种制度。其正常运作方式被从40年代直到80年代长达半个世纪的战争经济所打断。如果说这一时期现在正走向结束的情况属实,那么对我们目前困境的解释就可以用我们已回到了30年代这一句话来归结。
在资本主义的框架内,有摆脱这种困境的出路吗?我不相信会有。当然,可以设计出并在纸面上写下一个逻辑上连贯的方案。但是它会涉及到收入和财富的剧烈再分配和社会经济剩余利用方式的根本性重新调整:这样一种变革将被资本主义权力结构视之为等同于社会主义的东西。任何资产阶级政治家和政党做梦也没有想到过提出这样的方案。
如果我在这一点上正确的话,我认为,由我们当中那些争取使人类有更美好未来的人们公开、坦白地说这不能在资本主义之下实现的时刻已经到来。换言之,现在是复活和更新社会主义的历史遗产,使之成为取代资本主义的唯一现实的可以实现的选择的时候了。
请让我强调,这并不意味着到处拒绝改良。激进派(马克思恩格斯是其中的最一贯者)总是争取不情愿的、有抵抗的资本主义权力结构的改良(如缩短工作日,禁止童工,制定工作安全规则,实行更好的教育和医疗保健服务,实行医疗保险等),它们有利于劳动人民及其他处于不利地位的集团。这些宝贵的成果是通过斗争取得的,但历史(尤其是以往20年的历史)教导我们,只要权力与资本相结合,这些成果就绝不会有保障。在此,最后的成功也取决于社会主义的实现。
感谢 希哲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