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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社会主义
〔美〕保罗·斯威齐
1983年
来源：原载《每月评论》1983年第5期。中译文来自《当代西方思潮》，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88年，第227—231页，子华译。
现代社会主义运动始于马克思、恩格斯1848年发表的《共产党宣言》。其历史根源可以追溯到英国内战（1642—1652）至少两百年前那个时期产生的一次激进主义（掘地派）运动，这个运动的卓越代表G.温斯坦利的思想从很多重大的方面来说，和我们目前理解的社会主义主要原则是相符合的。另一些杰出的先驱者有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巴贝夫和他的同伙密谋者，19世纪初期英国和法国的伟大乌托邦主义者（欧文、傅立叶、圣西门），19世纪30—40年代英国的宪章派，他们首先把主张民主、平等和集体主义的社会主义思想和大规模的工人阶级运动结合起来。
马克思、恩格斯和大多数他们的先辈不同，认为社会主义不是一种能够为之制订出具有吸引力的行动计划的理想，而是资本主义发展规律的产物。一些传统的经济学家首先发现并试图分析资本主义发展的规律。因此社会主义可能采取什么形式只能在尚未呈现的历史发展过程中才能显示出来。假如这种看法成立，那么马克思和恩格斯十分合乎逻辑地避免作出任何尝试来对社会主义作详尽的描述，甚至避免下定义。他们认为社会主义首先是对资本主义的否定，它将通过长期的革命发展过程产生自己的明确特点（共产主义），无产阶级将在这个过程中改造社会，同时也改造自己。
马克思关于这个问题的最重要的著述是《哥达纲领批判》（1875），该文目的是反对在哥达大会上通过的纲领，在这次大会上德国工人运动的两个组织（拉萨尔派和爱森纳赫派）合并组成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以后又改名为德国社会民主党。马克思在该文中区分了共产主义社会的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刚刚从资本主义社会中产生出来的社会形式，这个阶段将带有它脱胎出来的那个旧社会的痕迹：工人作为新的统治阶级仍需要有自己的国家来防备敌人；人们的思想和精神水平还将带有资产阶级的思想和价值标准的色彩；虽然不再从财产所有权取得收入，但是仍将实行按劳分配，而不是按需分配。但是在这种新秩序之下，社会生产力将会迅速发展，经过一定时间将会超越过去资本家所强加的各种限制，社会将进入马克思所说的“共产主义社会的高级阶段”。在这个阶段中国家将要消亡，人们将对劳动采取完全不同的态度，只有在这个时候社会才能在自己的旗帜上写上“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箴言。
《哥达纲领批判》一直到1891年马克思逝世8年以后才出版，这篇文章在整个马克思主义理论中所占有的重要地位，一直到列宁在具有巨大影响的《国家与革命》（1917）一文中对这篇文章给予集中注意后才得到肯定。列宁在该文中指出，“马克思把通常所说的社会主义称作共产主义社会的第一阶段或低级阶段”，这种说法以后几乎被所有自称为马克思主义者的人们所承认或接受。这就说明为什么各类个人或政党都能在不认为存在任何矛盾的情况下自称是社会主义者或共产主义者，这取决于他们是想强调他们所进行的革命努力的眼前目标，还是想强调最终目标。这也说明为什么当一个党自称是共产党而统治着一个它认为是社会主义的国家时，并不是什么异常现象。
与上述理论相一致，苏联作为俄国革命产生出来的社会被正式称为社会主义（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1917年以后，只有一、两个发生了深刻结构变革的革命的国家，采纳或接受了社会主义的称号。这些国家包括苏联在内现在占有世界陆地面积约30%，人口约35%。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把这些国家看成“实际存在的社会主义”，可以用对任何其他历史结构如资本主义或封建主义进行研究的同样办法对它进行研究。
然而对于马克思主义者来说，问题也不可能到此结束，因为根据他们的理论，社会主义实质上是走向共产主义道路的一个过渡阶段。因此在分析“实际存在的社会主义社会”时，马克思主义者就有必要提出一个具体问题：这些社会是否表现出有朝着共产主义方向前进的某些迹象？这个方向从当前目标来说，可以认为其特点是阶级和各种人的群体（体力劳动者和脑力劳动者，城市和农村居民，工业和农业生产者，男子和妇女，不同种族的人）之间在社会经济方面所存在的某些十分基本的差别。如果他们确实表明有朝着共产主义前进的迹象，那么可以认为它们是符合马克思主义理论意义的那种社会主义，否则就不能认为它们是名副其实的社会主义了。
迄今为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分为四种类型：
第一种类型的答案认为“实际存在的社会主义社会”符合马克思主义理论。这就是苏联及其亲密的盟国执政党的答案。根据苏联官方的理论，苏联不再存在敌对阶级或社会矛盾。人民包括两个融洽的阶级（工人和农民）和一个阶层（知识分子），他们都处于“全民国家”的统治之下。阶级斗争不再是历史的动力，新的社会主义生产方式（在勃列日涅夫时代被称为“发达的社会主义”）在“科学技术革命”的推动下走向共产主义的最终目标。
第二种类型的答案认为苏联式社会从基本结构来说仍然是社会主义的，但是由于官僚政治的出现而使走向共产主义的进程被打断了，由于革命时期生产力处于不发达的状况而使官僚政治得以掌权，把大量的、从份额来说很不相称的社会产品划归自己使用。这些官僚主义者不是一个统治阶级，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它们的地位将被削弱，最后将被第二次单纯的政治革命推翻。在此以后才将重新在走向共产主义方面取得进展。这种理论有很多不同的提法，其渊源盖出于托洛茨基的著述。
第三种类型的答案认为资本主义已在苏联和其他承认莫斯科领导地位的“实际存在的社会主义”国家中复辟。最突出的持这种看法的就是毛泽东晚年时期的中国共产党。毛认为在革命以后阶级和阶级斗争必然继续存在，如果无产阶级不能保持它对执政党的控制，遵循一条始终如一的革命路线，那么就会发生资本主义复辟。毛主义者认为苏联在斯大林逝世后赫鲁晓夫上台期间就发生了这种情况。另一些人——其中最著名的是C.贝特尔海姆——认为本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就发生了资本主义复辟。毛逝世后，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放弃了这种看法，转而采取越来越接近苏联官方理论的观点了。
第四种类型的答案基本类似第三种，但有一个重大的区别，不认为在苏联模式的社会中已复辟资本主义，而认为它们是一种新型的阶级剥削的社会。从苏联本身来说早在20年代和30年代的激烈斗争过程中就形成了新的统治阶级。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苏联把类似结构强加于红军解放的国家。这种社会结构的明显特点就是主要生产资料的国家所有制，中央集权的经济计划，通过由共产党控制的高度发达的安全机构来垄断政治权力。持这种看法的人认为，苏联模式的社会显然并没有向共产主义过渡，因此，从传统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意义上来说，就不能把它们列为社会主义。
从上述情况可以看出，所谓“实际存在的社会主义”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争论激烈的问题，根据对这个问题的不同观点和理论，全世界马克思主义运动分裂成各种不同的、往往针锋相对的集团或亚集团。目前还看不出对于这些分歧有什么解决办法，虽然仍旧存在这样的可能，即在历史发展过程中将会改变争论的措辞，并且可能在最后导致产生比目前情况下存在或可能存在的更加接近于一致的看法。
感谢 希哲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