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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的世界危机

萨米尔·阿明

《每月评论》1981年6月号



  来源:原载美国《每月评论》1981年6月号。中译文来自《世界知识》1981年第19、20期,吴永强译。

  编者按:萨米尔·阿明是埃及经济学家,现任联合国非洲经济发展和计划化研究所所长。阿明去年在墨西哥参加世界经济学家第六届大会期间,接受美国和墨西哥记者的访问,对当前国际重大问题发表了他的见解。这篇访问记刊登在今年6月号的美国《每月评论》上。现译出,供参考。分两次登完。

  本文提要:二次大战后资本主义的发展可分为两个阶段。从1944年至1970年,是经济发展比较迅速,资本主义体系和结构相对稳定的A阶段。从七十年代开始,资本主义的发展进入了B阶段。其特征是经济发展相对缓慢,整个体系和结构日益不稳。B阶段的危机具有长期性质,很可能持续到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现在我们正进入一个先进工业国之间的经济矛盾、东西方之间的军事政治竞争、南北之间的冲突等各种重大矛盾日益发展的时期。预期北方将出现新的经济和政治紧张。现在南方国家出现了民族解放运动新浪潮,其阶级内容与过去有所不同,它将比以前更为激进,从而可能导致第三世界许多地方发生重大社会变动。由于南方资产阶级没有足够力量来促成国际经济新秩序的变化,今后十年在南方国家有可能发生平民主义式的动乱。二次大战后初期形成的双霸结构,现在已告结束。从短期看,双霸的衰落将造成非常危险的局势,它为全球战争开辟了可能性。从长期看,双霸的衰落对社会主义力量是绝对有利的。


  问:你怎样看待当前资本主义危机?

  答:当前的危机不是一般的商业周期性衰退,它同二次大战结束以来的历次危机有所不同。这次危机影响到资本主义经济结构,而且持续很久。危机开始于六十年代后期,经过了七十年代,很可能贯穿八十年代,甚至会持续到九十年代。这种危机应当看作是一个发展阶段,而不宜看作一次典型的,相对短期的周期性衰退。
  如果我们回顾一下资本主义自产生以来它的发展形式,我们看到它是经历了各种交替发展阶段的。为了区别这些阶段,我们把它们划分为A和B两种阶段。A阶段的特征是:经济发展相对迅速,其发展是同颇为协调的生产制度相符的;有一个稳定的国际劳动分工,照例还有牢固确立的国家间的从属关系。另一方面,B阶段则有所不同,经济发展相对缓慢。这同世界资本主义制度结构日益不稳有关:过去有助于维持稳定局面的社会和阶级联盟开始解体;国际竞争加剧:国家间原来的从属关系受到挑战;结果,国际联合和国际劳动分工必须顺应这些变化。B阶段的这些特征是一次深刻危机的标志,这同典型的商业周期性衰退是大不相同的。我认为,我们目前正处在这一种阶段。
  虽然人们可以从不同角度观察目前的危机,但我认为危机最重要的特点是国际劳动分工的一系列变化:北方和南方的变化;北方不同国家(美国、日本和西欧)的变化;以及西方和东方(或者可以说有两个东方,即苏联和中国)的变化。
  前述A阶段(粗略地指从1944到1970—71年的25年间)的特征如下:(1)美国在整个资本主义体系中占压倒优势的地位。它的霸权扩及经济、军事、政治以及意识形态等各个领域。但是我要强调的是经济霸权,即美国经济对其西欧和日本的竞争者来说,具有全面压倒的优势。(2)东方国家是孤立的,它们卷入国际劳动分工的程度是少量的而且有地区界限的。(3)南北之间的国际劳动分工与老殖民时期已有很大的不同。我说的老殖民时期是指十九世纪末到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一段。当时主要帝国主义国家对拉美,中国以及奥斯曼帝国实行间接控制,对其殖民地则实行直接的政治控制。
  在殖民时期,被征服的国家一般是由主要帝国主义国家中新形成的垄断资本与当地统治阶级之间的联盟来实行统治的,而当地统治阶级则包括如大庄园主,封建和半封建地主以及买办资产阶级(拉美、奥斯曼帝国、埃及或印度便是这种典型)。与此不同的是,帝国主义第二阶段(1944至1970年)的阶级联盟的特征是,它以垄断资本和当地国营的工业资产阶级的联合为基础。这些当地私人的和国营的工业资产阶级是与新殖民主义体系和进口替代的工业化政策(指第三世界一些国家以发展工业来减少进口的政策——译者)相联系的。
  我认为,A阶段的结束,是各种矛盾加剧的结果。首先,西欧和日本在经济领域(如果不是在军事领域)成为与美国平起平坐的竞争者。特别是西德和日本不但赶上了美国,并且在迅速发展的新兴工业方面遥遥领先。这就导致了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在外贸方面原来相对稳定的优劣形势起了变化;美国在国际收支方面出现了长期赤字。而西德和日本却出现了盈余的趋势。其次,东西方之间的政治、军事力量均势出现了重大变化。苏联的武装力量赶上了美国,成为同美国平起平坐的主要军事超级大国之一。中国的经济虽然落后,但它已证明是一个有能力决定自己发展道路、运用外交政策推进其既定发展战略的独立国家。第三、南方的进口替代的工业化政策已达到某种限度,这在南方所谓半工业化国家中尤其如此。
  上述结构的变化,导致了今日的危机,表明我们正进入一个各方面的重大矛盾日益发展的阶段:发达的工业国之间的经济矛盾、东西方日益加剧的军事和政治竞争、南北方日益增长的政治冲突;当然,还有不仅在北方而且在南方薄弱环节中的阶级斗争,都在不断发展。

  问:你已经谈到了资本主义危机中某些最根本的情况。你认为这种危机对中心国家与外围国家之间的对抗将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答:在回答这一问题时,必须首先注意到南北方阶级联盟的质的变化。在帝国主义制度发展的不同阶段,北方剥削南方所获得的超额利润,使北方有可能出现一种社会协调。这种社会协调随着老社会民主党的出现而开始实现,当时,在那十九世纪上半叶的革命工人运动,已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时期演化为改良主义的劳工运动。接着,出现了从1914至1945年北方阶级斗争剧烈的时期。这正是世界资本主义制度进入一个B阶段的时期。对这一时期,我想称它为德国和美国为争夺和继承英国霸权而互相冲突的30年。在B阶段中,阶级斗争的加剧导致了各式各样的解决办法,包括俄国革命、西班牙和法国的人民阵线,以及象罗斯福新政那种假人民阵线;另一极端则是纳粹式的解决阶级斗争和危机的办法。
  如果我们接着回顾一下二次大战后的头25年这个A阶段,我们会再次发现北方阶级斗争曾趋冷却,这类似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社会协调的岁月,而不象1914至1945年阶级斗争政治化的时期。由于我们现正进入现存制度瓦解的新时期,我认为应该正视北方出现的阶级斗争政治化的新浪潮。持续的失业以及政权向右转,终究已为这样的发展创造了客观条件。
  当然,从短期来看,形势似乎风平浪静。工人阶级缺少英勇的斗争,似乎可以顺受高失业、滞胀以及实际工资的下降。同时,整个北方资产阶级,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包括中等阶层,都在向右转。美国所发生的一切具有典型性。在那里,新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正在走向新的麦卡锡主义,并有可能成为某种适合美国情况的新法西斯主义。在西欧(特别是西德)和日本也有类似的变化。尽管存在着这些向右转的倾向,我们不能排除北方阶级斗争激化的可能性,因为危机肯定会长期持续,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的竞争会加剧。所有这些都会在较脆弱的国家中造成新的经济和政治紧张。
  对南方来讲,据我看,那里过去发生的事情也许要比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更为重要。在先前经历过的资本主义制度的B阶段,我们亲眼看到了反帝斗争的高潮。先前的民族解放运动浪潮有时反美,有时反欧洲和日本的老殖民主义,或反封建独裁统治,或反大庄园主,或反买办资产阶级。
  在反帝斗争中阶级联盟的各派力量对比,会影响其结局:或者导致社会主义革命,如在中国;或者导致一种与帝国主义体系相结合的新形式。在那些民族解放运动未曾导致社会主义革命的国家里,就出现加强民族资产阶级力量的政权,推行进口替代的工业化政策。它通常得到民族资产阶级、一部分小资产阶级以及从土改和消灭旧独裁统治和大庄园中获利的新富农阶级的支持。这样,民族资产阶级政权得以巩固,而激进的工人阶级、贫农和处于失业边缘上的人们都陷于孤立。
  显然,这些新资产阶级国家中处于上层地位的阶级联盟,现正面临着挑战。这些国家的统治阶级领导人物,已证明他们无法掌握他们的国家制度。他们不能保持经济高速度发展,因而不能通过为众多游离的小资产阶级创造机会的办法,来扩大他们的阶级基础。他们也没有在意识形态领域里取得绝大多数人的支持,因为工业化在群众眼里(在非洲和亚洲尤为突出),只不过是否定文化和实行欧化的过程。
  在这方面,伊朗的革命具有特殊的教益。那里的群众,作为整体来讲,对同帝国主义结成联盟的统治阶级发动了造反。非常有意思的是,人们注意到伊朗的革命是在经济非常高速发展而不是在处于危机的过程中爆发的。还值得注意的是,象印度这么一个大国的事态发展,资产阶级的统治和国大党对政府的控制正在解体中。我感到,这类瓦解现象将在非洲和亚洲、甚至拉丁美洲的一些地方大规模地发展。只需看看尼加拉瓜发生的事情以及萨尔瓦多将会发生的情况就够了。哥伦比亚统治阶级联盟内也出现软弱的征兆。
  因此,现在是南方出现新的浪潮的时期。我们仍可称它为民族解放运动,但其阶级内容已有所不同。这次起推动作用的阶级力量是贫农(他们受到在“绿色革命”中得到好处的富农的剥削)和产业工人阶级(他们并未从先前的经济发展中得到好处)。我们可以巴西为例。巴西从六十年代中期截至目前的整个阶段,经济得到高速度的增长,而实际工资却下降了40%。再来看看南朝鲜。它常被世界银行和其他机构援引为资本主义成功的范例,可是它最近却正在垮台中。这次新的民族解放运动浪潮是建筑在反对资本主义的阶级联盟的基础上的,它比以前的民族解放运动更为激进,从而可能导致第三世界许多地方发生重大的社会变动。

  问:由于危机的结果,许多外围(即南方)国家已经要求建立新的国际经济秩序。你对新的国际经济秩序有什么看法?在新的国际经济秩序中,你认为原料、粮食和能源将起什么作用?

  答:是的,新的国际经济秩序是摆脱危机的合理的、合乎逻辑的纲领,它反映了南方资产阶级的利益和观点。它是第三世界统治阶级国际联盟的纲领。这些统治阶级是从先前的经济增长阶段演变而来的,他们是在以替代进口的工业化为基础的国际劳动分工中和在垄断资本与第三世界统治资产阶级的联盟中发展起来的。纲领内容简单明了,其意图是促成全球经济的新高涨,而在南方必需有一个工业化的新阶段。新的工业化将不再是内向的,而是以南方的有利条件(廉价的人力资源和丰富而廉价的自然资源)来发展出口为基础的。
  这一纲领如能实现,确有可能促成新的经济高涨,促成一个新的A阶段出现。这一阶段将建筑在新的国际阶级联盟和新的国际劳动分工之上,从而将使南方成为向北方输出工业品的出口国。这些问题的提出是由于南方统治阶级没有能力解决它们经济中的根本问题,特别是在农村地区,所以结果它们只能成为农产品的主要进口国。于是他们试图把帝国主义的传统模式来一个颠倒,使南方从农产品的出口国和工业品的进口国,变为工业品的出口国和农产品的进口国。但是,即使实现了这一点,中心国家和外围国家(指北方和南方)之间的不平等关系依然不会改变。因为决定这些关系性质的并不是出口和进口的类型。相反,在国际劳动分工中和随之而来的国际贸易中根本决定谁得谁失的是,国内的社会结构和不同国家间的霸权式的阶级联盟。
  据我看来,完全合乎逻辑的、合理的国际经济新秩序的纲领是很难实现的。为什么一系列的所谓谈判,如南北对话和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等全都陷于失败?这不是偶然的。其原因是南方资产阶级没有足够的力量来促成国际经济秩序的变化。依我看,国际秩序只不过是国力强弱程度的反映而已。只有国家的社会结构和政治力量发生根本变化才能在某些方面有力地影响传统的国际阶级结构。只要南方没有发生巨大的社会改造,那就极少可能(如果有的话)使国际权力平衡方面有什么改变。
  新的国际经济秩序只不过反映了南方软弱的资产阶级和垄断资本之间的矛盾。正因为南方资产阶级软弱,才无法按它们的利益来改变国际经济秩序。无力实现新的国际经济秩序这一事实便我认为,今后十年在南方更有可能发生的是一系列平民主义式的动乱,如在伊朗、尼加拉瓜和埃塞俄比亚所发生的那样。

  问:在国际货币体系方面,你认为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什么重大变化(脱离美元)吗?这种变化对美国会有怎样的影响?

  答:只有当全球存在霸权中心的时候,某种国际货币体系才能作为它的一个特征而同时存在。例如,十九世纪英国称霸时,存在着金本位制,事实上是英镑制的国际货币体系。同样,1944年至1971年美国称霸时,国际货币体系是以布雷顿森林协议为基础,成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以美元为本位。在B阶段中。帝国主义国家不时出现剧烈的竞争,没有一个特定的霸权国家;我们就发现这是一个混乱而无秩序的阶段。有关协调国际货币体系的规定在那种阶段是不管用的。我们现在正进入B阶段。1971年是美元停止兑换黄金的年头,这是美国霸权下的世界货币体系的结束。
  由于我们正进入一个主要帝国主义国家竞争剧烈的时期,所以不可能有一个统一的、有秩序的国际货币体系。这样,所有关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特别是提款权等改革的空泛议论,都应理解为竞争剧烈时期的战术性协议和短暂妥协。

  问:你认为在当前危机中超级大国的地位有什么特征?

  答:这的确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我将用下列方式来总结我的分析。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最初的数十年里,我们有一个我称之为双霸的结构;其中一个在资本主义体系中居支配地位,另一个则控制着所谓社会主义国家体系。双霸的含义不但是军事的,而且也是经济的,如欧洲和日本曾依赖美国的技术和援助。双霸在意识形态和政治领域方面也是非常强有力的。苏联以最优秀的社会主义国家面貌出现,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斗争变成资本主义阵营和社会主义阵营的冲突。这是这样的时期:即世界上一切政治力量都必须与两大阵营中的一个站在一起,没有别的选择,无中立的可能。我感到,现在这种双霸局面已告结束,而且这一变化是同两个超级大国的衰落联系在一起的。
  美国的衰落表现在:(1)西欧和日本越来越有力量在经济上与美国竞争;(2)美国在印支失败之后,南方的资产阶级取得了最低限度的自治地位。苏联霸权地位的衰落也同样很明显,特别是中苏分裂以及东欧事态的发展,后者尤以波兰目前发生的一切更为突出。
  从短期看,这一双重衰落正造成一种非常危险的局势,它为全球战争开辟了可能性。据我看,在冷战年代,真正的战争危险并不存在。每个超级大国都利用战争威胁来压制各自阵营内的反对者。但是事实上,雅尔塔会议划定的界限是很清楚的,因而战争危险并不是真实的。另一方面,当主要大国的力量衰退时,战争的危险就增加了,因为他们每一方都害怕对方会利用其衰退来谋取某种好处。这样,美国可能感到它在埃塞俄比亚、安哥拉、阿富汗以及中美洲等地受到苏联的威胁,而苏联则可能认为它自己受到波兰事态发展或是美中联盟的威胁。
  现在,由于许多国家获得一定程度的自治,比过去能更加独立地处理本身的事务,所以界限就不那么明确了。伊朗发生的一切是很典型的,那个国家在一定程度内已经摆脱了外力的控制,而这些外力在过去是可能把这个国家纳入这一或那一阵营的。这种情况的发展产生了捉摸不定和新的危险。每个超级大国都面临一个界限的问题:在另一个超级大国自身的衰退中,哪些变化是它所不能接受的?目前,依我看,对西方来说,不可接受的界限是失去对主要产油区的控制,而对苏联来说,不可接受的界限是失去东德。这只是依据目前事态发展作出的设想而已。
  但是,我要强调的一点是,除了从短期看有战争危险的紧迫性外,我认为从长远来看,两个超级大国的双双衰落对社会主义力量是绝对有利的。随着两个超级大国力量的削弱,西方、东方和南方的人民和平民阶级采取独立行动的范围扩大了。目前,两个日益衰落的超级大国都还没有面临自治阵线的问题。一个超级大国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把不结盟运动看作是上述这种阵线。但是不结盟国家在经济、政治和军事上力量都很软弱。况且,它们大多数国家都面临经济危机与日益增多的社会冲突和动乱。这一阵线趋向于自由表达意见而已;它在经济领域里事实上与多国公司结盟,在政治和军事方面又往往与苏联结盟。
  这种双重的结盟当然不是不结盟。但是在这一阵线能够得到加强的范围内,它将会对南方的危机采取本国的、受欢迎的反应方式。而任何这样的加强将为机动和自治留出更多的余地。在这些国家的政府背后是一些可以从更高程度的自治得利的阶级和民族。我们不必走得太远就可以预测前景:两个超级大国的双双衰落,有可能导致一系列的爆炸性事件,并进一步削弱它们的体系。在这方面,南方某些地区(包括伊朗在内)削弱与资本主义体系的联系并不是偶然的结果。同样,东欧特别是波兰事态的发展,证明了苏维埃体系的进一步削弱。
  两个正在衰落的超级大国将怎样对待那些越来越多的摆脱它们控制的反抗,这很难说。但是,我认为,并将坚持这一看法:两霸双双衰落是很有积极意义的。它意味着将近50年来事物停滞不前的整个历史阶段结束了,而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斗争的新阶段开始了。不管这一斗争如何错综复杂,但是它不会再继续演变成国家集团之间的斗争了。



感谢 希哲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