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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主义理论和当代资本主义

〔美〕哈里·马格多夫

1983年


  来源:载于《马克思主义研究》1983年第2期,张金鉴译、蔡声宁校。

  译者按:本文是美国《每月评论》主编麦克道夫1983年6月6日在北京作的一次学术报告。本文根据录音整理,并经麦克道夫本人审。


  我认为,马克思给了我们唯一能够确切地解释当代资本主义的思想理论体系;但是,对于这一体系,决不可生搬硬套。在马克思主义者中,指望从《资本论》中找到解释一切资本主义发展的秘方者,大有人在。例如,他们或者试图根据利润率下降趋势或者牵强附会地用价值理论去解释一切。回忆一下以下这件事是有所裨益的。《资本论》第一卷问世几年之后,一位朋友致函马克思,询问《资本论》第二卷为什么还不出版。马克思复函说,推迟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一场新的危机正在出现。这次危机具有新的特点,从某些方面看,这些特点不同于以前的商业周期。因此,他要从理论上搞透这些新特点,然后才能出版第二卷。既然马克思精通利润率下降和劳动价值理论,那么,他为什么还感到不足呢?这是因为,马克思是一位科学家,他是从实际出发去发展自己的理论,而不是用自己固定的理论去解释现实。我认为,马克思的经济分析方法的最主要部分,就是把理论和历史相结合的方法。马克思是从历史中学习的,认识到这一点是有重大意义的。马克思有时之所以改变自己的看法,要么是因为历史有了新的发展,要么是因为他从进一步的研究中发现了新的东西。我现在列举马克思改变自己原来看法的三个实例:
  首先,关于爱尔兰问题。马克思最初认为,只有英国无产阶级进行革命之后,英国的殖民地爱尔兰才能获得独立。经多年之后,马克思对爱尔兰状况进行了更深入的研究,并察觉到英国工人与爱尔兰工人之间的对抗,因此,马克思把以前的看法颠倒了过来。他后来深信,只有爱尔兰获得自由独立之后,英国才能进行社会革命。
  第二,铁路问题。当印度最初引进铁路的时候,马克思坚持认为,这会在印度引起迅速的工业化和经济的全面发展。他说,随着铁路的铺设,就需要铁路维修车间,工人要学会使用机器,在印度就要逐渐为维修车间制造机器。这一切就会刺激印度一系列的工业化和资本主义的发展。然而,事态并未按马克思的预料发生。从这一经验和后来他对俄国的研究中,马克思对铁路的影响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结论。1879年,马克思致函俄国的丹尼尔逊说:

  “铁路首先是作为‘实业之冠’出现在那些现代化工业发达的国家英国、美国、比利时和法国等等。我把它叫做‘实业之冠’,不仅是因为它终于(同远洋轮船和电报一起)成了和现代生产资料相适应的交通联络工具,而且也因为它是巨大的股份公司的基础,同时形成了从股份银行开始的其他各种股份公司的一个新的起点。总之,它给资本的积聚以一种从未预料到的推动力,而且也加速了和大大扩大了借贷资本的世界性活动,从而使整个世界陷入财政欺骗和相互借贷——资本主义形式的‘国际’博爱——的罗网之中。
  另一方面,铁路网在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的出现,促使甚至迫使那些资本主义还只是社会的少数局部现象的‘国家’在最短期间建立起它们的资本主义的上层建筑,并把这种上层建筑扩大到同主要生产仍以传统方式进行的社会机体的躯干完全不相称的地步。因此,毫无疑问,铁路的铺设在这些国家里加速了社会的和政治的解体,就象在比较先进的国家中加速了资本主义生产的最终发展,从而加速了资本主义生产的彻底变革一样。
  一般说来,铁路当然有力地推动了对外贸易的发展,但是这种贸易在主要出口原料的国家里却加深了群众的贫困。不仅是政府为了发展铁路而借的新债务增加了压在群众身上的赋税,而且从一切土产能够变成世界主义的黄金的时候起,许多以前因为没有广阔销售市场而很便宜的东西,如水果、酒、鱼、野味等等,都变得昂贵起来,从而被从人民的消费中夺走了;另一方面,生产本身(我指的是特殊种类的产品)也都按其对出口用途的大小而有所变化,而它在过去主要是适应当地的消费的。”[1]

  他解释说,在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里,铁路促进了经济的发展,但在经济落后的国家里,情况恰好相反。我认为,这封信是极有价值的,因为信中包含了现代马克思主义理论关于发达与不发达的萌芽。
  第三,我要谈一谈关于英国无产阶级的问题。马克思从未背离过他的基本理论,即无产阶级将是而且必须是摧毁资本主义世界、建设社会主义社会的主要革命力量。然而他是现实主义者,敢于面对历史的变化,他认识到,有时候,无产阶级是革命的,有时候则不是革命的。关于这一点,恩格斯在致马克思的信中曾写道:

  “采取旧的传统的宪章运动形式的英国无产阶级运动,等不到发展成一种新的、更有生命力的形式,就一定要彻底毁灭。而且也很难想象,这种新的形式将是什么样子。
  英国无产阶级实际上日益资产阶级化了,因而这一所有民族中最资产阶级化的民族,看来想把事情最终导致这样的地步,即除了资产阶级,还要有资产阶级化的贵族和资产阶级化的无产阶级。”[2]

  我们不知道马克思会怎样分析当代资本主义。原因是他逝世以后的一百年中,资本主义世界发生了许多重大变化。我们如果要成为马克思主义者,就必须把已发生的变化纳入马克思思想体系。这是了解当代资本主义的关键所在。我列举的一些资本主义的重要变化,其重要性虽不一样,但要考察当代资本主义,必须了解我视为重大发展的变化。
  1、马克思关于产生产业后备军的理论是马克思主义对危机、劳动力、利润和工资运动的分析的一个重要因素。这个概念也是他分析资本积累和失业的本质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在我看来,他的产业后备军的理论在今天仍然适用,并具有重要意义。但从历史的角度来看,由于各国资本主义发展的不平衡,我们就需要考虑到发生在不同历史阶段的劳动力大规模迁移。譬如,英国工人向美洲和澳大利亚的白人殖民地的大规模移民以及后来其他欧洲国家的工人向这些地方的大规模移民。这些移民有时减轻了产业后备军的压力。今天我们研究产业后备军,不仅应着眼于战后为先进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作出了重要贡献的移民,而且还应着眼于第三世界国家的产业后备军和这种产业后备军与第一世界的关系,此外还要从种族主义的影响和少数民族之间的冲突来看。我顺便谈谈移民问题的另一方面。我认为,在了解美国无产阶级——阶级意识——的时候,必须把它与移民问题联系起来。美国的工业无产阶级形成于十九世纪末叶和二十世纪初叶,是由各国的移民组成的。部分原因是资本家有一套操纵不同种族的方法,另一部分原因是移民从旧世界带来了偏见,从而美国工人阶级产生了分裂。从工人阶级的种族构成来看,世界上无论哪一个国家都没有美国复杂。同时,美国无产阶级还受到奴隶制度和对黑人种族歧视的历史的影响。
  2、马克思描写的资本主义经济与今日资本主义经济之间最重大的差别是由于垄断的产生。例如,在竞争资本主义时代,竞争的形式是降低物价,而在垄断资本主义时代,竞争已不再是通过降低物价,而是通过扩大销售额、推销商品和作广告。这一点可以从美国批发价格的趋势看出来。从1850年到大约1885年或1890年期间,批发价格的总趋势是下降的。在这些年间,当然出现过通货膨胀,如在内战期间。这些时候的涨价是由于战争期间或战后流通的货币过剩所引起的一种金融现象。一旦货币供应量经过调整,物价就会再降下来。在竞争资本主义时代,尽管偶尔也有通货膨胀发作的时候,物价的基本趋势是下降的。到了十九世纪末,出现了一种新型的价格变化。在这些年间,出现了巨型公司,垄断资本主义时代开始了。从此,价格的趋势迥然不同:基本趋势是物价上升。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出现了战争诱发的通货膨胀,后来的调整使物价更高于战前。三十年代大萧条时期,物价自垄断形成以来第一次下降到总的趋势之下。但随着复苏,物价又开始上涨,而且在整个战后期间,一直继续上涨。但我必须强调说,竞争象马克思所分析的那样一直是而且仍然还是资本主义发展的一个动力。不过,这是一种不同形式的竞争。这种竞争使广告、推销和许多服务行业的就业有了增长。马克思写道,资本主义促进了技术的不断变化和劳动生产率的不断提高。因此,失业就会增加。马克思指出:产业后备军的规模是与经济增长率相联系的,生产率的不断增长必然会扩大产业后备军。这种关于生产率的理论是绝对正确的,现在仍然是毫无疑义的。例如,从1919年到1929年的十年间,美国的工业生产增长了5%,而制造业就业的人数则没有增加;从1970年到1980年的十年间,美国制造业产量增长了40%,而生产性工人的就业人数仅仅增加了二十万。这种趋势将日益产生庞大的产业后备军,其人数之多,将远远超过今天资本主义世界产业后备军的实际人数。与此同时,就垄断资本主义的本质而言,与垄断资本主义有关的分配、销售和服务行业等方面的就业人数已有所增加。这时所发生的情况是,与垄断资本主义有联系的浪费行为和浪费性的服务行业有了发展。这种浪费吸收了一部分由于制造业和其他工业生产率提高所产生的产业后备军。
  3、马克思指出,资本主义产生于世界市场。这对于了解资本主义历史和马克思理论是极为重要的。不过到十九世纪末,在这一方面有了新的发展,这是由于与马克思的时代相比,世界市场有了很大发展。一些主要原料的世界价格已经形成;伦敦成了最后确定世界性价格的市场,而这种价格影响世界各国人民的生活水平。随着世界市场走向更高的一体化,国际金融也发展到了一个新阶段。马克思从未研究过这一新发展。在《资本论》第三卷中,我们看到了若干异常令人感兴趣的对国际金融本质有洞察力的见解。从那时以来,我们对十九世纪晚期国际金融制度运行的方式学到了很多东西。资产阶级教科书把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的国际金融制度描写成为金本位制的理想典型。然而,金本位制的国际金融制度并不是独立地、自动地发挥作用,而是在英国霸权的支配下活动,并受英国的控制。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国际金融制度有了新的发展,产生了新的矛盾。这些新发展和新矛盾均应纳入马克思主义的分析。
  4、十九世纪末,几个工业大国发展到敢于向英国的霸权地位挑战的地步。这就产生了现代帝国主义,对此,列宁提供了最有用的理论。今天,在英国和美国年轻的激进分子和年轻的马克思主义者中间,说列宁的帝国主义理论是错误的颇为盛行。他们列举这样一件小事说列宁是错误的,说那句话是错误的,有的说布哈林的理论要好一些。他们对列宁的理论进行毫无意义的重新评价,简直是做文字游戏。经过对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的美帝国主义的研究。我认为,列宁的帝国主义理论是非常有价值的。七十年前,他就看出了仍然为我们今天理解现代资本主义时所需要的最主要的东西,这是多么令人赞叹!
  5、第三世界纳入资本主义体系的一体化具有许多新的特点,如跨国公司和国际性银行的影响等。
  6、国家的作用愈来愈大。国家已经成了垄断利润的保证者,对于那些利润较小的基本部门尤其如此。此外,国家使用的补贴越来越多,对银行业、金融和货币的控制范围愈来愈广。各国的情况不尽相同。但我说的是总的趋势。
  7、金融上层结构的作用在增长。奥地利马克思主义者希法亭所著《金融资本》一书,是继马克思之后第一部最重要的经济学著作。他在这本书中创立了金融上层结构的作用在增长的理论。列宁在发展帝国主义理论时曾参考过这本书。希法亭的理论是,在垄断资本主义时期,银行控制了工业,列宁曾有所不同地运用这一理论,我认为,列宁更为正确。希法亭的理论是根据德国的情况制定的,可能也适用于日本。各国的制度因素是不相同的。列宁开始提出帝国主义时期的新特点时,他也强调金融资本,但他说的是金融与工业的融合,而不是金融对工业的控制。我认为这是一种更正确、更重要的表述,对于当代世界来说尤其如此。自列宁那个时候以来,金融的作用和金融的控制对资本主义运行产生了更加重大的影响。
  8、社会主义世界的发展和社会主义对资本主义世界的影响。由于社会主义的发展,资本主义社会在政治、社会、经济等许多领域里产生了变化。福利国家的成长、社会安全的改善以及失业保险金就是对社会主义发展的部分反应。国家计划的思想也是对苏联经验的反应。当苏联实行第一个五年计划时,美国的报刊对此加以嘲讽,断言为整个社会制定计划是不可能的。当时,哈佛大学有一位享有国际声誉的社会学教授,他叫学生们写出以后二十四小时内计划要做的事情。当学生们第二天来上课时,他要学生们一小时一小时地写出他们在过去二十四小时所做的事情。结果表明,学生们并没有按照计划去做。我记得《纽约时报》上有一条索罗金教授关于这项“研究”的大字标题。如果人们对自己连二十四小时的计划都做不到,那么一个国家怎样可能实行五年经济计划呢?总之,用马克思的分析来看,社会主义世界与资本主义世界的对立是一个崭新的现象,因此在贸易、政治关系以及如何对待资本主义世界内部战争等方面都引起了许多问题。
  9、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非殖民化和民族解放运动的兴起。
  自马克思所处的那个时代以来,尽管发生了上述那么多的重大变化,资本主义仍是资本主义;资本主义社会运动的规律基本上仍和马克思分析的一样。最重要的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基本矛盾——私人占有和社会化之间的矛盾仍然存在。社会剩余价值为资本家占有,被这个阶级用来满足他们自己的利益。投资的指导思想仍是有利可图,衡量效率的尺度仍是利润。
  在研究当代资本主义时,我们应该考虑的问题之一是:工资—价格关系已经在历史的进程中发展了。这种关系现在不再必然是纯客观经济规律的产物。例如,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工资制度之间所产生的差别不是通过经济学的规律,而是由于实行殖民主义和诉诸武力产生的。就是在同一个国家里,工人阶级中不同阶层之间的工资差别也不总是衡量他们的不同教育程度或技艺的客观尺度,而往往是历史形成的。生产成本和分配深受着是否具备码头、铁路和各种特殊设备的影响。我要强调的是,一方面,我们不应该把工资—价格关系当作客观现实的必然反应来接受;另一方面,这种关系通过市场体制的作用变得似乎是客观实际的反应。历史形成的工资—价格结构所起的作用是,再生产出阶级差别、收入分配和诸如整个资本主义国家所存在的地区差别。我认为,懂得市场关系如何再生社会关系,如何产生和再生阶级差别、地区差别和失业——这是分析当代资本主义以及马克思时代的资本主义的中心环节。资本的原始积累还继续存在,这对于我们今天运用马克思主义也有着重要意义,第三世界的无产阶级就是由于资本原始积累的继续而产生的。我在美国和其他国家讲授第三世界的发展问题时,首先让学生们阅读《资本论》第一卷中关于原始积累的部分。
  在运用劳动价值理论时,必须从国内分析转向国际分析。牢记武力和帝国主义对改变前殖民地世界的条件所起的作用是重要的,同样重要的是,懂得国与国的差别、先进资本主义世界和不发达世界的差别是如何通过价值规律和市场规律再生的。最后,马克思通过危机和矛盾来分析资本主义经济的成长,在今天如同在过去一样,仍然是适用的。




[1] 《马克思致尼古拉·弗兰策维奇·丹尼尔逊》,《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4卷第348页。

[2] 《恩格斯致马克思》,《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9卷第344—345页。



感谢 希哲 录入及校对